時裝週,究竟是什麼?
是精彩的伸展台,是時裝品牌、模特兒與明星聚集的時尚場景;對媒體,它創造報導話題;對買家,它提供認識品牌的入口;對大眾,它打造品牌知名度;對城市而言,則是行銷自身時尚文化與創意能量的機會。
但當時間拉長到八年,答案開始變得不同。
2018 年開始舉辦的臺北時裝週,走過第一階段文化部連結經濟部的跨部會整合,也經歷第二階段以產業鏈、文化與科技匯流為核心的發展。2026 年,第二階段進入尾聲,2027 年即將迎來第三階段。
今年由台灣設計研究院接手策劃執行的臺北時裝週,也開始鬆動「時裝週只能是伸展台走秀」的單一想像:取消主題開幕秀,改為交流活動;除了品牌 runway,也增加小規模多場次 presentation,以及更接近 Trade Show 的展演形式。時裝週不再只是幾天的展演,而開始延伸至品牌培育、業師輔導、跨域合作、上下游串接與國際行銷。
於是,在進入 2027 年之前,一個更根本的問題被重新提出:一個以扶植臺灣時尚產業為目的的平台,接下來究竟該如何重新聚焦,回應產業真正需要的支持?這也是這場由文化部委託臺北時裝週執行單位台灣設計研究院邀集,來自設計、紡織、教育、媒體、策展與品牌經營等領域九位專家座談的核心。
評斷時裝週的終極指標?熱鬧?產值?
座談一開始,所有人便面對一個直接的問題:臺北時裝週只是熱鬧的時尚行銷活動嗎?它的成效又該如何衡量?
台灣服飾協會理事長竇騰璜從成熟品牌經營者的角度提醒:一場時裝週的產值,不能直接等同於整個時尚產業的產值。熱鬧的活動可以帶來媒體曝光與商業機會,但如果要把它視為「臺灣時尚產業成長」的證明,KPI 也許應從「活動有多少人參與」,逐步轉向「品牌在活動之後發生了什麼改變」——有沒有新的買家、新的合作、新的市場,甚至新的企業成長路徑?這需要更完整的產業調查與長期追蹤。
因為臺灣時尚產業中,同時存在不同成熟程度的品牌。對一個成立三十多年的品牌而言,是否辦秀與一個仍需要建立知名度的新銳品牌,本來就有不同考量;真正決定成熟品牌方向的,往往是公司營運與實際業績。

獨立時尚策展人盧淑芬則提醒,「熱鬧」本身就是必要的。持續曝光,可能讓設計師被企業、美術館或原本不熟悉時尚產業的機構看見;當這些單位未來有制服或服裝需求時,品牌累積的作品、知名度與市場認知,就可能轉化為實際合作。
所以,時裝週的價值不能只看當下有沒有訂單,能見度本身就是產業資產。

一個產業,不可能所有品牌都用同一套方法
「品牌分級」因此成為座談中高度集中的共識。 輔仁大學織品服裝學院院長何兆華指出,時尚產業是一個龐大體系,不只包含紡織與成衣。品牌是產業前端,而校園人才培育則是產業長久運作的基礎。
中華民國紡織業拓展會創新與永續設計處處長江夏碧也認為,學生必須經過業界實務訓練,才能真正理解時裝產業;年輕設計師同樣面臨知識與產業流程之間的斷層。第三階段的培育政策,或許可以重新串起「教育—品牌—生產—通路—市場」。

實踐大學設計學院院長許鳳玉則指出,設計師真正進入市場後,面對的不只是創意,而是定價、成本、FOB、採購、產品資料、客群定位與品牌經營等完整商業流程。同時,品牌不應每一季完全改變自己的樣貌,而應保留消費者可以辨識的核心。許鳳玉更認為,政府可以在前端協助,但品牌最後仍必須學會自己走。如果長期依靠計畫案生存,卻沒有建立自己的市場能力,就與產業輔導的初衷背道而馳。
赫斯特媒體集團營運長楊欣怡則用「棒球隊的一軍與二軍」形容:不同成熟度的品牌,不可能由同一個教練、用同一套方式訓練。她認為品牌應依成熟度分成不同梯隊,接受設計、接單、營運或行銷等不同訓練;KPI 也可以從小規模、可驗證的成果開始,讓政策真正看見效果。

成熟品牌需要的,不一定是補助,而是下一個市場
克萊亞(KERAIA)創辦人暨設計總監 Liyu Tsai 觀點尤其鮮明:三十年的成熟品牌,並不代表已經不需要政府。
相反地,成熟品牌現階段更需要的是國際市場、國際能見度、組團參展,以及在海外尋找新的合作可能。品牌經營二、三十年後,仍然需要尋找新的方向。因此,成熟品牌需要的政策工具,可能不是再補貼一場秀,而是協助它進入國際商展、建立海外買家網絡、取得國際媒體曝光,或與品牌、材料及其他產業跨域合作。
國際時尚藝術文化協會理事長溫筱鴻更指出,八年之後,政策不能再只追求「齊頭式平等」。資源有限,就必須辨識哪些品牌具有產值、持續經營能力與合作意願。成熟品牌也可以聘用年輕人才、與其他設計師合作,甚至成為產業鏈中的帶動者。
因此她將「組隊」進一步延伸為「臺北時裝週明星隊」:臺灣應開始思考,哪些品牌真正能代表臺灣產業,再把有限資源集中到能形成國際辨識度的對象。

明星隊/Top Team,應該是能被國際讀懂的時裝內容
香港中文大學教授吳世家也呼應支持建立 Top Team,但她認為「國際化」不能只是挑幾位明星設計師出國辦秀。
Top Team可以納入生活產品、美妝、設計與其他創意領域;參考香港、日本、韓國等市場,也可以透過多位設計師的組合以團體形式参加商展、對接國際買家。更重要的是,她認為臺灣可以把過去幾年的政策、品牌案例、小量生產、彈性製造、數位護照與產品溯源等內容,整理成中英文白皮書與數位內容。
在 AI Search 改變資訊取得方式的現在,如果一個國家的時尚產業只有「活動照片」,沒有完整、可搜尋、可引用的產業資料,國際市場會很難真正理解它。所以臺灣時尚的國際化,不應只是一場秀,而應該是一套持續被世界讀懂的內容系統。
臺灣真正的時尚優勢,也許不只在設計師身上
臺灣究竟應該拿什麼走向國際?楊欣怡從 Go to Market 的角度提醒,品牌不能只問「我們想成為什麼」,而要先盤點「我們有什麼」。她認為,臺灣值得被重新認識的優勢之一,就是機能布料與背後完整的製造能力。與其複製現在已經走下坡的高奢品牌模式,不如從既有產業能力出發,找到自己的市場位置。
江夏碧則把問題拉回生產現場。不少品牌在彈性生產上:知道自己想做小量、彈性、符合市場需求的產品,卻卡在生產與營運環節。她提出,可以邀請Select Shop 等通路在presentation 階段更早與適合合作的品牌討論商品企劃,透過先明確市場的需求,再進入製作,最後依實際訂單決定生產量。這個概念其實非常接近未來時尚產業正在面對的核心:少量、彈性、精準,而不是大量生產之後,再想辦法消化庫存。
因此,臺灣的「明星隊」或是 Top Team 若只由設計師組成,可能仍然太狹隘。真正值得被帶出去的,也包括設計師、布料、機能科技、製造能力、彈性供應鏈,以及能把這些元素轉化成品牌運行內涵的人。

時裝週是否該集中量能,一年從兩季變一次?
走過八年之後,另一個現實問題也浮現:與其一年兩季,是否應該集中有限資源,一年一次?盧淑芬認為,首先要釐清的不是大型時裝週一年辦幾次,而是「季度」本身就是時尚產業的運作節奏。
她指出,國際時裝週基本上都是一年兩季;一年只舉辦一季的案例,較常出現在起步階段、國際辨識度較低的城市。疫情期間雖曾出現「no season」,但那是在市場秩序被打亂的特殊情況,市場恢復後,產業依然回復春夏、秋冬兩季節奏。
從媒體角度來看,如果一年只收到一個品牌一次資訊,「我可能會有一點 confuse,這個品牌到底還在不在?」因此,季度不只是活動安排,也是市場辨識品牌是否持續運作的節奏。
但這不代表兩季就一定要辦兩場同等規模的大秀。可以透過 presentation、交流活動等不同形式,在官方平台支持下彈性地持續與買家、媒體交流,讓品牌每一季都有新的市場訊息。
楊欣怡則提醒,如果未來資源真的需要集中,社群就不能只是實體活動之外的附加工作,而應成為穩定且有策略的國際溝通工具。面對海外買家與市場,甚至需要全英文、持續性的內容輸出,讓品牌始終「有聲音」地存在。
問題因此不只是「一年一次還是兩次」,而是:如何在有限資源下維持產業節奏、品牌能見度與市場溝通。
下一個八年,臺灣時尚要走向哪裡?
過去八年,臺北時裝週完成了讓臺灣設計師被看見、讓品牌與媒體及市場建立連結的階段性任務。
在尾聲,文化部王時思次長在傾聽之後,先是說明了,文化部將打破「臺北時裝週」原本屬於國家科技計畫的框限,從2027年開始重新定調為「時尚社會發展計畫」。包括文化創意與時尚的連結、國家外交、企業與公部門採購,以及臺灣文化特質與時尚工藝的整合。這使得時尚不再只是設計師與品牌的事,而開始成為文化、產業與社會之間可以彼此連結的一個節點。

透過座談,形成的共識:下一個八年,我們必須把視線從臺北時裝週的秀場往外移。時尚將不只發生在伸展台上,也發生在布料與製造、品牌經營、人才培育、國際採購、媒體內容、企業合作,甚至國家外交與城市文化之中。當時尚被放進更大的社會場景,也意味著臺灣需要重新定義自己所謂的「時尚產業」。
而臺灣時尚究竟如何在國際建立屬於自己的識別?臺灣真正長期累積的優勢,或許不只限於設計師的個人風格,國家的文化工藝,也包括布料、機能性材料與製造能力。這些原本就存在於臺灣產業裡的能量,如果始終沒有辦法往上連結到品牌與國際市場,便很難形成完整的產業鏈,也很難真正成為世界認識臺灣時尚的理由。
對時裝週本身,王時思並未把問題簡化成「一年一次」或「一年兩次」。秀場固然最容易被看見,但國際媒合、採購、媒體、展示及其他品牌溝通形式,同樣可能成為產業支持的一部分。資源有限,投入在秀場的每一筆經費,也意味著其他產業工作少了一分資源。下一階段真正要面對的,是如何重新配置「看得見」與「真正發生」之間的資源。
對於溫筱鴻提出的「臺北時裝週明星隊」,王時思表達支持,但也認為品牌分級、資源配置、臺灣產業優勢與時裝週形式,都沒有單一答案。如果建立品牌分級,需要逐步找到相對客觀的依據,例如產值、年資、營業額,也需要產業、設計界與學術界共同參與,讓制度不只是政府單方面的選擇,而是經得起產業檢驗的共同決定。
於是,這場座談最後留下的,不是關於「臺北時裝週」的完整答案,而是更大的時尚產業命題:如何讓年輕人才找到進入產業的路徑,讓成熟品牌找到下一個市場,讓臺灣的布料、機能科技與製造能力真正進入臺灣時尚產業的敘事之中。
走過八年,臺北時裝週仍繼續連結,也繼續滾動出下一個八年的可能。
